**观一案,察一理,明一法。**所谓“观案”,非旁观猎奇,亦非就事论事——它是透过卷宗褶皱,凝视事实与证据的角力;是在法条与常理之间,探寻裁判的尺度与温度。每一桩案件,都是法治在现实中的一次试炼:有罪与非罪的边界交锋,有公权与私权的衡平博弈,更有法律文书背后,那些关乎命运与公义的沉重呼吸。**以案为镜,不避疑难点,不掩复杂处。*拆解庭审攻防,梳理法理脉络,让判决不止于结论,而成为可被审视、可被思辨的公共文本。当个案被认真阅读,法治的肌理便清晰可见。
首期《观案》,我们跟随京师律师王殿学参与辩护的**「非法经营罪帮信罪不起诉案」的辩护历程,复盘一起被写入「2026最高检工作报告」**的标志性案件。

一家北京的科技公司,被千里之外江西小县城公安局跨省抓捕,涉案流水高达两百亿元**。罪名从非法经营到帮信**,但贯穿始终的争议只有一个:这家公司到底是否“知情”?而证明这一关键事实的三十多个G核心数据,直至三次开庭结束,始终没有提交至法庭。
2023年初,北京一栋写字楼里,某科技公司的员工正照常上班。
突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江西省吉水县公安局,把很多人带走了。
吉水。江西一个很多人没听说过的小县城。距离北京一千多公里。
他们来抓人,查封公司,还带走硬盘数据。
理由是:**这家公司涉嫌非法经营,**涉案流水两百多亿元。
01 做彩票生意,怎么变成犯罪了?
这家科技公司做的事,说起来并不复杂。
彩民在他们开发的App上下注彩票,但钱不直接给平台,还是需要和彩店去具体下注,他们只是做一个登记,店主再出票。

注意,公司自己不发行彩票,不开奖,不坐庄。
只起到一个信息链接的角色。

听起来,合规的边界还算清晰。
但问题的裂缝,出在线下店主身上。

彩票中奖率本来就低,这是常识。这些店主动起了歪脑筋:量大的时候,他们不去真实出票,直接把钱扣下。如果彩民没中奖,这笔钱就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店主口袋。万一中奖了呢?概率太低了,真碰上了再自己补钱。
行话叫“吃票”。
02“知情”成定罪关键,最核心的证据却“隐身”了
案子从公安局移到检察院。
罪名变了。

一开始是**「非法经营罪」**。但非法经营的前提是“未经许可从事经营活动”——这家公司没有发行彩票,只是方便彩民跟店主来登记,实际上还是这个店主在发行,难以适用。

后来改成**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」**。
帮信罪的关键在于:这家科技公司明知店主吃票,还给他提供在网上这种下注的方便。
这两个罪名在构成上有很大的区别,非法经营罪比这个帮信罪要重得多,最高刑是15年,这个帮信最高刑是3年。

那问题来了——这个“知情”,靠什么证明?
检察院提交的核心证据,是几份言辞证据。
一个店主说“我觉得平台应该能看到吃票”,一个员工说“能从平台看到一些情况”。
就这些。
没有时间、没有地点、没有具体金额、没有后台操作日志。
而最关键的物证——警方从公司拷走的三十多个G的硬盘数据,从头到尾,没有被移交到法庭上。
里面有大量关于“吃票”的原始记录,每一笔订单、每一个节点都有迹可循。数据有没有问题,一眼便知。
辩护律师王殿学在法庭上提出:
“数据能不能证明‘知情’,一看便知。如果证明不了,指控就不成立。”
法官认可了这一要求。
直至三次开庭结束,吉水县公安局始终没有将硬盘数据提交至法庭。
03 远洋捕捞:一千多公里的管辖权从哪来?
这起案件中,还有一个更前置的疑问始终没有回避。
公司在北京,店主在全国各地,彩民天南海北。资金、服务器、交易行为,全部和江西吉水没有任何关系。
那吉水的警察,凭什么跨省来北京抓人?
这种操作,有一个形象的称呼——「远洋捕捞」。
说的是某些地方为了罚没涉案资金,不惜长途奔袭,到外地抓人、封财产。
本案中,吉水与案件没有实质连接点,却被硬生生制造出“管辖权”。
而真实的目的,可能是冲着两百多亿流水背后,可能产生的巨额罚没款项。

辩护律师持续提出**「管辖异议」**,并通过12309,以及最高检、公安部相关网站反映案件管辖等问题。
漫长的博弈之后——
2025年10月,检察院在撤回起诉后,对王某某、陈某某、杨某某等8名被告人作出**「不起诉决定」**。
2026年,该案例被写入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,成为整治异地趋利性执法的标志性样本。
